镇世决

    
    快要入夏了，天色黑的越来越晚。营地之外，篝火依旧燃烧着，干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，今天守夜的灵术师们围坐在一起，随意地闲聊着。
    虽然有嘉娜长官的加入，新兵们开始有了组织感，但这几天的露营、漫无目的的消磨时间，让他们有些迷茫了。
    除了白涟舟误入树林的那一次，其他时间，这些壮志勃勃的新兵蛋 子根本没见过所谓的“敌人”。
    没有战争和冲突，也就没有面临生死的紧张，那些曾经在脑海中预想过的残酷画面，统统没有出现。
    拉上门帘，亚伦·柯克点上一根蜡烛，钻进被窝里。
    “你们平时睡不着的时候都干什么啊？”他问。
    白涟舟答道：“和现在一样，聊天。”
    冷不丁地，离烛光最远的床上，凛夜突然翻了个身，道：“当初，你这个白哥来占星族的时候，我俩就是现在这样，通宵聊了一整晚，师弟，记得吗？”
    白涟舟迎着烛光点了点头，并冲他一笑。
    这句话，让他有了不少心酸的回忆。
    转眼间快一年了。一年前的他，抱着被骗、被卖甚至被杀的信念来到维奥莱特帝国，现在什么也不剩下了。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凛夜问，“你这表情怪瘆人的。”
    白涟舟不吭声。镇世决、神界、亡灵死士，这些词汇熟悉却又陌生，起初他不信神明，只是个一腔热血、一心钻研灵术的的少年，可如今却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谋算。
    “哎，师弟，跟小兄弟说说你那些个传奇经历。”凛夜催促道，“之前我可喜欢听你感叹人生了，最近怎么什么都不说了？”
    “有什么好感叹的呀，都是些平常事。”白涟舟翻了个身，白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他呀，故事离奇着呢，藏着掖着的，不愿跟你讲。”凛夜转头又跟亚伦搭话，“你先讲讲，你为什么那么崇拜小西塞尔啊？”
    亚伦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不屑，水灵师心里看不上雇佣兵团是正常的，他也不生气，只道：“我们火灵师对灵力强的人有天生的好感，我家世世代代效忠于科瑞恩家族，科瑞恩家的大小姐是我师父青梅竹马的义妹。”
    凛夜腾地起来，兴致很高，问道：“他还有个义妹呐？”
    “嗯，莱娅·科瑞恩小姐，长得很漂亮。”亚伦点点头，补充了一句，“比梅莉好看不少，而且......哦，现在那是她嫂子。”
    战争年间，总能涌现些杰出的人物，西塞尔家族就是这样起势，而普普通通的雇佣兵凯伦也借机斩获赫赫军功，最终成为一位出色的将军的。
    西塞尔家族与科瑞恩家族世代交好，一方拥有实力最强的杀手组织和民间兵团，另一方垄断整个帝国的冶铸、武器铺和贵价金属，相得益彰。
    原本西塞尔家的少爷，会娶科瑞恩家的小姐为正妻......
    但桑德国王为了掌控武力资源，便下旨将莱娅小姐许配给了王储洛克·兰登。
    就在詹森·西塞尔出生之前，国王陛下便做出了这个决定，并宣布，倘若凯伦将军胜利归来，便将距离王都费根城最近的中型城——赤烬城赏赐给西塞尔家族。
    如今，这里已经变成了刺客的集中营，王室卫军装备的最大供货地，同时也是科瑞恩家族最大的贵价金属工厂。
    亚伦·柯克和弟弟马古塔就是这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，自然而然地，他们最崇拜的人便是城主，西塞尔家族的家主，詹森先生。
    “难怪，”凛夜慢悠悠地开口，“那你师父喜欢科瑞恩家那位小姐吗？”
    “那么一个天赋异禀、灵力顶尖的女人，加上她原本就绝世美貌，谁不喜欢她？”
    凛夜这无意间随便问的一个问题，竟然激得亚伦·柯克如此大的反应，白涟舟不免也有些好奇，传说中科瑞恩家族的小姐究竟是怎样的女人了。
    “兰登王子前不久刚刚完婚，费根城和赤烬城所有子民都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，莱娅王妃确实很美。”亚伦脸色阴沉，轻叹道：“但是她跟我私底下见到的样子不太一样，师父没去参加......她好像不太开心。”
    凛夜忙问：“他没去？”
    “对啊，避嫌吧，而且......如果见到了，会更不开心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    亚伦一愣，不知道怎么答复了。
    “师兄，你长点心吧，这都不懂。”白涟舟嘲讽了一句，又说，“西塞尔先生跟王妃青梅竹马，要是去了，新娘子的心都飞远了。”
    “说的也是。”凛夜闷闷地答了一句，“那王子殿下大婚，他送没送什么礼物过去？”
    “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，不过肯定会送的，”亚伦说，“我要是他，绝对要去抢婚，什么家族、名望，没丢下这些，绝对不是真爱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，凛夜和白涟舟同时“噗呲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    “你们笑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抢婚啊......这事儿他肯定办得出来。”白涟舟毫不迟疑，“但是现在值不值得，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    亚伦执拗地否定道：“难道为了心爱的人，还需要思虑、需要迟疑吗？”
    白涟舟坐直了身子，略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，笑问道：“问你个问题，你觉得兰登王室跟西塞尔家族的关系怎么样？”
    “不好。”亚伦斩钉截铁。
    “有多不好？”
    “洛克·兰登要杀了我师父，我不能让他如愿。”
    这个毫不犹豫给出的答案，让师兄弟俩有点错愕，他们一左一右，都扭头看着这个幼稚的少年，无声地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困惑。
    “是真的，我亲耳听到，洛克王子跟科瑞恩家族的家主，就是灵族的赫菲斯族长，商量着怎么除掉西塞尔家族的羽翼......”
    “赫菲斯·科瑞恩？”白涟舟迟疑了一会儿，问。
    亚伦点点头，道：“我之前觉得，以师父的实力，他未来绝对可以成为新的军务大臣，但现在觉得，根本没那个必要。”
    凛夜问道：“那位灵族族长怎么说？”
    “夜哥，在王室面前，一个族长的意见并不重要。”亚伦认真答道，“你别忘了，他的女儿还在王储手上。”
    尽管他才十四五岁，可是口中说出的那些话，却丝毫不像是一个少年能讲出来的。
    白涟舟原本以为，格里帝国人大多是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的莽夫，武略尚可，不会有太多内斗的心思。可没想到，几大家族在权术层面却费尽了心思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替西塞尔先生惋惜，还是庆幸，惋惜他生于乱世，不得不统筹全局；却也庆幸他是个佣兵，能早点脱离苦海，没有顾虑的为师娘办事。
    “其实，王妃不仅仅是赫菲斯族长的女儿，还是灵族的大灵使。”在短暂的沉默后，亚伦继续说，“这件事没有公开，所以外人都不知道。那个兰斯洛特......说白了，就是出来为莱娅王妃挡刀的。”
    “唉......”白涟舟长叹了口气。
    作为一个徒弟，或者是朋友，白涟舟看得明白，西塞尔先生跟那位王妃，从最开始就没有机会。大胆猜测，那位灵族族长还有更深层的目的，便是让自己的女儿笼络住雇佣兵团，以让詹森·西塞尔尽心竭力地为科瑞恩家族办事。
    要知道灵族族长的地位，在任何一个帝国的灵术界都是最高的，赫菲斯族长的意见，对将来雇佣兵团的发展、西塞尔家族的兴衰，都会起到一定作用——格里帝国这样多方势力盘踞一处的政局，意味着王室很容易丧失对某个家族的控制，若是不以一强牵扯、压制另外一强，中央政权丧失权威是迟早的事。
    那么，以镇世决作为引线，三大家族间的权斗序幕，从詹森·西塞尔揭下那张讨伐羽族长的悬赏令时，就已然拉开了。
    “你们国家的人见过亡灵死士吗？”凛夜突然转移了话题。
    “没，就连前几天去北部沙漠找宝藏的猎户们都没见过。”亚伦皱着眉，又道：“从北边来，肯定是......”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白涟舟，欲言又止。
    “师弟啊，别听他们瞎说。”凛夜抢先一步劝道，“都说什么黑雾黑雾的，那几个风灵师就会危言耸听。”
    “嗯，放心。”白涟舟掀被子下床，问道：“你俩饿不饿，我去前面营帐给你们拿点吃的。”
    “是有点饿了，不过今天没啥吃的，你随便拿点吧。”凛夜摸了摸肚子，“看看格温德林去。”
    “她跟长官睡一起，我可不去招惹。”白涟舟拒绝。
    说到这句，他突然不太想拒绝了。
    好歹也相处了一年多，师弟什么脾气性格，做师兄的当然一清二楚。这会儿，黑暗里传来一连串贱笑，“你不去，我就去咯......”
    “行了行了，爷去，爷这就去，也不怕我拐了你媳妇儿。”
    “你敢！”凛夜顿时翻身下床。
    亚伦在被窝里笑得欢，这会儿也不劝架，直说：“要不你俩一起去，各看各的，我给你们把风。”
    凛夜一愣，夸道：“你小子，这主意不错。”
    “走走走！”
    话不多说，三个人悄声地，一起摸着黑出了营帐。